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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流昌:舍得放开,无边的天地
http://www.CRNTT.com   2026-03-11 00:50:36
深圳古玩城位于罗湖区,是中国三大古玩市场之一及“国家级文化产业示范基地”。(资料相)
  中评社香港3月11日电/题:舍得

  作者 杨流昌

  王平兄是我们中评社出了名的古董迷,那日邀我去深圳闲逛古玩城,在一家旧货摊前站住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一只粗陶的碗,釉色斑驳,口沿上还有个米粒大的缺口。

  摊主是个老人,手里攥着一柄油晃晃的竹烟枪,见我们看得入神,便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这东西,有年头了。原先的主人家,用它盛过米,盛过水,到后来,盛着的都是些空落落的光阴。”我问他,既是老物件,怎么舍得卖?他眯着眼笑了笑,并不答话,只把那碗递到我手里。碗底有浅浅的温,许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缘故。

  我托着那只碗,忽然想起一句俗语来。那话是极朴素的,朴素得像田埂上的泥:“满碗饭,好端;半碗饭,吃得饱。”小时候,母亲常念叨这个。她盛饭,从不给我盛满,总留着一道边。我嚷着不够,她就说:“孩子,满则溢,那是给神佛的供法。人吃饭,得留着喘气的空儿。”那时不懂,只觉得是妈妈小气。后来才渐渐明白,那半碗的空处,盛着的其实是余地,是安稳,是细水长流的日子。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话听烂了,像一枚磨光了字纹的古钱,意思还在,却不大有人去掂量它的斤两了。仔细想来,“舍得”二字,本就是佛家语,是梵音东渡之后,在汉语里落下的一粒种子。《了凡四训》里说:“舍者,布施也;得者,功德也。”只是我们尘世俗人,总是颠倒梦想,只盯着那个“得”字,恨不得把天下的好处都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就像我们端着一只碗,拼命地往里盛,盛的尽是些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功名利禄,盛得满满的、尖尖的,还怕掉了,用另一只手捂着,小心翼翼地走。可是,手酸了,眼花了,一个趔趄,满碗的东西便泼了一地,反倒不如那些端着半碗饭的人,走得从容,走得稳当。

  佛经里讲“布施波罗蜜”,讲“破除我执”。那“满碗”的执念,不就是“我执”么?总以为抓住便是我的、盛满便是好的。却不晓得手心里终是有限,而舍得放开,反而是无边的天地。这道理,恰如寺院里的大肚弥勒,笑口常开,容天下难容之事。他肚里装的,怕不是什么珍馐美馔,而是一份放得下的坦荡,容得下的宽阔。

  我想起晚明作家张岱。他写过一篇自序,说自己年轻时“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那真是一只满得不能再满的碗,流光溢彩,令人目眩。可后来“皆成梦幻”。国破家亡,避居山中,所存者,唯破床一具,残书数卷。那满满的碗,终于碎了。可他偏又在碎碗的瓷片里,拾得了另一轮月亮。他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那些清冷深情的文字,不正是从那一片狼藉的“舍”里,生出来的“得”么?他舍了鲜衣怒马,得了文字的魂魄;舍了人间热闹,得了心底的清明。这得失之间,真像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佛说“诸行无常”,繁华终必成空,若能在这无常里看破、放下,那“得”的便是自在。

  我们寻常人,虽没有张岱那样的繁华,可那份恋恋不舍的心却是一样的。舍不得一句闲气,便争得面红耳赤;舍不得一点虚名,便累得身心交瘁;舍不得一段朽了的情分,便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煎煮自己。我们的心,便成了那间堆满旧物的仓房,塞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风、一线光。新的东西,又怎么进得来呢?

  《金刚经》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若不住在“舍”与“得”的计较上,那才是真正的清净。舍,原来并不是一件叫人沮丧的事,它像是一场清扫,把那些蒙了尘的、坏了形的、用不着的都清了去。屋子空了,风才能穿堂而过,阳光才能满满地照进来。那空出来的地方,才能安放一些真正要紧的东西,譬如一份坦然的安静,譬如一个辽阔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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