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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流昌:佛光中的尘埃与明月
http://www.CRNTT.com   2026-03-05 00:58:54
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九窟的禅定佛,眼帘低垂已逾千年。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究竟盛着怎样的世界?(资料相)
  中评社香港3月5日电/题:佛光中的尘埃与明月

  作者 杨流昌

  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九窟的禅定佛,眼帘低垂已逾千年。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究竟盛着怎样的世界?北魏匠人凿刻的并非疏离众生的神祇,而是一种唤醒记忆的姿态--仿佛在提醒每个仰视者:你遗忘的本真,正沉睡在自己眼睑之下。

  禅宗有则著名公案:弟子问何为佛,师父竖起手指。弟子凝神观指时,师父突然断喝:“看月,莫盯指头!”这声棒喝震落了多少执着概念的尘埃。佛非木石雕塑,非经卷文字,恰似那轮被手指指引却不在指端的明月,是我们日用而不知的生命实相。

  金与器:不二法门的本质

  《华严经》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佛的本质犹如黄金,可铸观音低眉之像,可化韦陀怒目之身,千形万状不碍其金性。六祖慧能在《坛经》中更道破:“佛法是不二之法。”这“不二”二字,恰似苏轼《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的禅机--我们总在分别“金”与“器”,却不知金即器,器即金。

  王阳明与友人观花时曾言:“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这种主客交融的体验,近乎佛家“能所双忘”的境界。

  佛不是云端俯视众生的主宰,而是觉醒的生命本身。就像茶味不在茶具描述中,佛性亦超越一切名相,只在拈花一笑的当下呈现。

  菩提烦恼:冰水之喻

  马祖道一禅师说:“即心即佛。”这心非肉团心,非思维心,而是如敦煌壁画底色般铺展的觉性。神秀“时时勤拂拭”的铜镜,慧能“本来无一物”的晴空,看似对立实则同归--正如寒山诗云:“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那轮月既在帝王的金樽里,也在乞丐的破碗中。

  苏东坡见溪声山色悟得“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正是佛性遍在的鲜活注脚。当年法眼文益禅师指庭前桂子问:“古人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你道这桂花是什么?”弟子拟议,禅师叹道:“才入思维,便成剩法。”佛性如空气,抓握时从指缝溜走,平常呼吸时反倒充盈肺腑。

  转识成智的修行路

  《维摩诘经》有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这“净”字不是剔除万物,而是像淘金人般,在泥沙俱下的生活之流中认出本心金屑。白居易问鸟窠禅师如何修行,禅师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乐天哂笑:“三岁孩童也晓得。”禅师淡然:“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修行不在玄妙理论,恰在赵州“吃茶去”的平淡中。

  百丈怀海禅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精神,将挑水砍柴与诵经念佛打成一片。这让我想起王维《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真正的修行如同山花,不因无人欣赏而懈怠绽放,也不为赢得赞美而卖弄颜色。

  人间佛教的现代回响

  弘一法师晚年病中食腌菜,弟子问咸否,法师答:“咸有咸味,淡有淡味。”这简单应答中透着随缘自在的修行功夫。太虚大师提倡“人成即佛成”,恰似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佛不在西天,在弯腰采撷的刹那;净土不在彼岸,在篱笆缝隙透出的微光里。

  敦煌藏经洞出土的《金刚经》抄本,末页常有抄经人记录的市井琐事:“布价又涨了三文”“邻家母牛产犊”。这些墨迹揭示着:般若智慧从不远离人间烟火。就像黄檗禅师运柴时那句“般若如大火聚,触之即烧”,真正的佛性要在担水劈柴中体认。

  千江月印的终极关怀

  永嘉玄觉禅师《证道歌》云:“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这让我想起张孝祥《念奴娇》“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的意境--个体生命如小舟,佛性似洞庭月色,看似舟行月移,实则月印千江本是一体。

  回到敦煌那尊禅定佛的眼神。半阖的眼帘既在凝视内心,也在观照众生。这种双重凝视揭示着佛教最深的慈悲:觉醒者之所以要重返红尘,就像母亲明知火宅危险仍要冲入火场救子。梁启超曾言:“佛教之信仰乃智信而非迷信。”这种智信,是看清生命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

  佛经记载释迦牟尼成道后第一句话是:“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这句话如金刚种子,至今仍在叩击我们的心门。当我们在公车上让座时,在深夜为同事留一盏灯时,在暴雨中为流浪猫撑伞时--那尊内在的佛,正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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