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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悲欣交集”,原是看尽众生苦乐后的慈悲,是彻悟无常后的澄明。 |
中评社香港2月12日电/题:悲欣交集
作者 杨流昌
暮秋的泉州,开元寺古榕树垂着苍黑的气根,将斑驳日影筛在青石板上。我站在温陵养老院旧址前,风里浮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檐角铜铃轻响,恍惚又听见那支褪色的竹杖叩地声--八十年前的此刻,这位瘦骨支离的老僧正扶杖走过廊下,衣袂扫过经堂阶前的蒲团,留下最后一缕人间烟火。他圆寂前写下“悲欣交集”,此刻方懂,这四字原是菩萨低眉时,眼底未乾的露。
三十七岁的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松风阁断食时,大约未想到这一场与饥渴的对峙,会成了与尘缘的诀别。他在《断食日志》里写道:“晨起,冷水擦身,饮虎跑冷泉一碗……午后,腹中雷鸣,渐觉轻快。”墨迹未乾的《华严经》摊在案头,经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浸着松烟墨香,竟比粥饭更熨帖心肠。友人夏丏尊笑他“断食断红尘”,他却在给丰子恺的信里说:“近日弹琴时,总在‘天之涯,地之角’处发颤,原是心要向佛去了。”
艺术是情的热烈,佛法是智的清凉,两相激荡,终在他生命里凿出一道门。1918年正月十五,虎跑定慧寺的钟声里,他披剃为僧,法名演音,号弘一。出家前,他将半生收藏的碑帖、金石、衣物悉数赠人,去剧团请假只留一领衲衣、一肩梵典。丰子恺见他剪下头发掷在铜盆里,火星溅起时,忽然懂了什么是“悬崖撒手”--那是对旧我的彻底告别,也是对新生的虔诚期待。
此后二十年,他埋首律藏,要做那撑起佛门风雨的人。民国初年的丛林,戒律松弛如败絮,有僧人饮酒食肉,有寺院沦为子孙庙。他却在灵隐寺受戒时,礼慧明律师跪得笔直,汗透袈裟。老和尚叹:“今日始见真佛子!”从此校勘《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着《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小楷端严如佛面,眉批间朱笔圈点:“此处当依《梵网经》会通”“此制今时可行否?需再考”。福建博物院藏着他批注的律典手稿,纸页泛黄,字迹却如悲欣交集。
他的“悲”从不是高坐云端的怜悯,是沾着露水的慈悲。在厦门南普陀寺,他创办“佛教养正院”,教沙弥读经之余学文化,说“佛子也要识得人间字”;在泉州承天寺,见小沙弥衣单单薄,便将自己仅有的夹袄送过去,自己裹着破棉絮念佛,棉絮里的虱子爬动,他竟笑说“它们也怕冷”。
抗战时他在厦门写“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墨迹里浸着血泪;丰子恺画《护生画集》,他题“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原同一种性,只是别形躯”。印光大师赞他“近代律宗,首推弘一”,虚云老和尚说他“以艺术之心行佛事,以苦行之志振僧纲”,而他自己,在《晚晴集》里写得极淡:“持戒一事,看似平淡,实则需要大勇猛心、大精进心。”这平淡里,是多少个晨昏叩拜的坚持,是多少次欲念升腾时的咬牙。
1942年九月初四,温陵养老院的病房里,檀香袅袅。他自知时至,召弟子妙莲法师,写下“悲欣交集见观经”的绝笔。笔锋滞涩处,像是与这世界作最后的温柔告别。
圆寂前七日,他还在抄《佛说阿弥陀经》,最后一笔收在“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处。窗外凤凰花正落,红瓣铺地如霞,像极了当年虎跑寺断食时,落在经卷上的那片秋叶。
如今,开元寺的纪念馆里,他的百衲衣还挂在墙上,针脚粗粝,补丁迭着补丁。玻璃展柜中,那管用了三十年的羊毫笔,笔锋依然挺秀。讲解员说,法师晚年写经,常蘸一次墨写完一部小品,“墨尽了,字也尽了,像极了他的一生”。
暮色漫进殿门,我合掌向遗像深深一揖。所谓“悲欣交集”,原是看尽众生苦乐后的慈悲,是彻悟无常后的澄明。他用一生写就:悲是对三界火宅的痛惜,欣是见法身圆成的欢喜;悲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愿力,欣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圆满。
风过处,檐铃又响,恍惚听见那支竹杖叩地的声音,一步一莲花。他走了,却把悲欣留在人间--那是大师的遗产,也是我们永远的修行。
附注:文中弘一法师诗文、书信及他人评述,均采自《弘一大师全集》《晚晴老人讲演录》。“悲欣交集”四字,道尽他五十六载人生:前半生以李叔同之姿尝尽人间至乐,后半生以弘一之相修尽世间至苦,最终在生死之际,悲智双运,圆融无碍。这既是个人的精神涅盘,亦是留给众生的一盏心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