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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流昌:这“香山居士”,不只是一个别号
http://www.CRNTT.com   2026-02-08 00:03:46


七十三翁旦暮身,誓开险路作通津。夜舟过此无倾覆,朝胫从今免苦辛。……
  中评社香港2月8日电/题:香山居士

  作者:杨流昌

  那日在老友家对饮,见墙上挂有一幅书写白居易《问刘十九》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于是我便想着,该去看看香山了。倒不为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秾丽,只为着一个名字,一个在千年的风烟里,渐渐与山色融为一体,浸透了禅意与茶香的名字--香山居士。

  去时正是薄暮。秋日的斜阳,光线已然稀薄,像一盅温暾的琥珀黄酒,漫漶地洒在疏朗的林木间。山路迂曲,石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光润如玉,踏上去,足底传来一丝微凉的坚实。我走得很慢,仿佛走得慢些,便能离那车马喧阗的人寰远些,离那位老者静坐的时空近些。我想象着他,白乐天,晚年便是拄着一根藜杖,这般一步一阶,缓缓地踱着。他的步履,承载的岂止是衰老的躯壳?那里面是“兼济天下”不得后的沉郁,是“独善其身”寻着后的释然,是一整个浮沉宦海、悲欣交集的人生。

  他的一生,实在是风光潋滟,又风波迭起的。年少时“野火烧不尽”的勃勃生机,是出鞘的剑光;中年时“但伤民病痛”的慷慨直言,是锋镝的呼啸。那时的他,是激流,是烈火,欲以诗章为利刃,剖开那世间的沉沉暮气。然而,长安的宫阙深似海,忠言逆耳,终是“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江州司马的青衫,为何被琵琶声湿透?只因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刹那照见,如当头棒喝,让他窥见了命运深处共通的悲凉与无常。自那时起,那执著于“有为”的士大夫,便开始悄然转身,将目光投向内心那片“无为”的旷野。

  这香山,便是他寻着的彼岸了。我立于山腰,看暮色如一滴渐次化开的浓墨,浸润着下方的平野屋舍。晚年的他,自号“居士”,与如满法师等人结着“香火社”,不再谈那些朝堂经纬,只论些禅机佛理。他曾是出鞘的利剑,光华夺目,此刻却甘愿归于朴素的鞘中,静默无言;他曾是奔腾的江河,势不可挡,此刻却安然汇入这山间的潭影,波澜不惊。这究竟是妥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征服?是心灰意懒,还是勘破后的自在安然?禅家讲“放下”,讲“回头是岸”。于他,这香山便是岸,这“居士”的身份,便是放下那沉重冠冕后,最轻安的一领蓑衣。

  史载他晚年“放伎卖马”,遣散声乐,唯以清茶古卷为伴。我仿佛能看见他,独坐于山居的窗下,檐角的铁马被风拂过,叮咚一声,便是一偈。炉中的香篆袅袅娜娜,散作空中的无字文章。他或许会想起元微之,那位诗简往还的故友,已如朝露先晞;或许会想起湘灵,那个朦胧在青春河畔的影子,亦如镜花水月。一生的爱憎、荣辱、得失,到此境地,都成了《金刚经》里那句“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不再执著于改变世界,而是静静地,与世界一同老去在这山色里。他有诗云:

  “七十三翁旦暮身,誓开险路作通津。
  夜舟过此无倾覆,朝胫从今免苦辛。……”

  诗里仍有慈悲,但这慈悲已非昔日的激愤,而是化作了一种无言的、大地般的承载。他愿自己是那开凿险滩的匠人,不为留名,只愿“夜舟过此无倾覆”。这心愿里,有菩萨低眉的温柔。

  风渐渐大了,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穿过松林,发出幽幽的鸣响,像是亘古的梵唱。山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沉沉的暮霭里,如晨星,亦如倦眼。我该下山去了。转身离去时,那隐入夜色的山峦,在我心中却愈发清晰。它静默着,不言不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

  我忽然明了,这“香山居士”,不只是一个别号,更是一种境界。他不再是诗人白居易,不再是官员白乐天,他只是这山中的一位老僧,一株古松,一轮静静沉落的夕阳。他将曾经的“我执”,消融于晨钟暮鼓,将满腹的才华,化入了清风明月。此身已与香山合,任他人间岁岁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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