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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时人文思想的“盲点”
http://www.CRNTT.com   2022-02-09 00:40:00


  中评社╱题:余英时人文思想的“盲点” 作者:黄光国(台湾),台湾大学心理学系荣誉教授

  【摘要】西方知识分子对于“理念论/经验论”、“唯名论/实在论”的争议,是从古希腊、中世纪、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到现代,始终一贯,没有间断过的。时至今日,它们仍然是科学哲学演化系谱中的核心概念。余英时忽略掉中世纪欧洲文化内部的哲学冲突,反倒从“旁观者”的立场,强调“主智论”和“反智论”的对立,用柯灵乌的历史哲学来说,它是用这样的“历史建构”,在找寻西方文化中的“人文思想”和“人文主义”,结果是祇看到西方文化的“光明面”。然后再用移花接木的手法,以“反智论”的“历史建构”来对“中国思想传统”作“历史批判”,结果是看到了中国文化的“黑暗面”。

  《余英时的“迷阵”和牟宗三的“偏误”》一文指出:余英时的著作就像一座庞大的迷阵,如果没有一个参照系统的指引,一旦误入其中,便再也难以脱身。为了要建立华人自主社会科学的学术传统,我们有必要检视余院士的重要著作,指出其中“陷阱”之所在,以免后学者为其所误。

  余英时是个非常重视“人文思想”的人。《历史与思想》在介绍西方文化的特质的时候,从〈工业文明之精神基础〉(1958)谈到〈西方古典时代之人文思想〉(1960),再往上追溯〈文艺复兴与人文思潮〉(1959)。对西洋史稍有涉猎的人都不难看出,余院士在认识西方文化的时候,中世纪长达一千年的“黑暗时期”(Dark Age)竟然被他忽略掉了。他一心想要掌握欧洲“人文思想”的来龙去脉,却祇看“光明面”,不看“黑暗面”,结果根本掌握不住欧洲思想发展的主要轴线,反倒自以为是地创造出一个“反智论”(Anti-intellectualism)的词汇,硬要用它来分析中国文化,他的整个研究路线也因而呈现出明显的“欧洲中心主义偏误”。今天华人学术社群要想跳脱“唯美是尚、自我殖民”的困境,必须先瞭解欧洲思想的一贯特色,才有可能破解余院士布下的这个迷阵。

  一、唯名论、实在论与理念论、经验论

  从古希腊时期开始,西洋哲学所关注的焦点问题之一,便是:“人如何认识其外在世界?”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作为思考之主体的“人”,必然要思考的重要问题之一是:这个被认识的对象,其本体(noumenon)到底是什么?

  在西洋哲学史里,关于世界中所存在事物之本体论(ontology),一直存有“唯名论”(nominalism)和“实在论”(realism)两种不同的主张(高宣扬,1994:14-15)。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用感官可以经验到的单个的个别事物,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对于这一点,唯名论和实在论两派哲学家并没有异议。然而,人们用来指称某一类事物的名称,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呢?比方说,个别的张三、李四,固然都是真实的存在,可是,用来指称同一类个体的“人”,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呢?

  对于这个问题,实在论和唯名论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唯名论者认为:人们感官可以经验到的个别事物,固然是实在的,人们用以指称“一般性事物”的名词却祇不过是“名相”(nomina)而已,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实在论的观点则正好与此相反。他们认为:人类观察到的现象,祇不过是表象而已。在表象背后的本质,才是真实的存在。

  在西洋哲学史里,主张“理念论”(idealism)的柏拉图(Plato),可以说是最早的实在论者。柏拉图认为:世界中事物的形相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人类对于个别事物的知觉也必然是不完整的,所以人不能由此获得永恒之知识。能够作为永恒知识之基础者,不是个别的事物,而是人类从众多个别事物抽象出来的“形式”(form)或“理念”(idea)。人类赋予同一名称的同一类事物,都具有共同的“形式”,人类知觉到的个别事物,不过是这些“形式”不完整的复制品而已。

  柏拉图提出的“理念论”对西方的哲学发展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他也被当作是最早的实在论者。柏拉图的弟子亚里斯多德和他的老师抱持完全相反的立场,他主张“经验论”,认为人必须以感官经验为基础,来发展知识。这样的论点后来成为“经验主义”(empericism),被大多数西方科学家奉为圭臬。他们强调:祇有感官所感受到的经验才是实在的,因为知识是不确定的、概率的,需要不断修改和证伪,所有的理论都应该经过实验的检查。

  西元前338年,马其顿王腓力普二世降服希腊,其子亚历山大继位之后,曾从学于亚里斯多德。率领马其顿与希腊联军,征服了东方的埃及、波斯,建立了强大的帝国。他虽然以三十二岁龄英年早逝,他建立的帝国也随之分裂,但在此后三百年间,希腊文化却传播各地。

  二、西罗马帝国的兴衰与基于恐惧的宗教

  罗马是希腊文明的继承者。古罗马广场的中心是大家集会、进行政治讨论、商业活动或审判的场所。西元前五百年左右,即成立共和政体,由执政官、元老院和市民会议所组成,但仅有成年男子享有市民权。他们相信多神教,把战争俘虏当奴隶,强迫他们在竞技场上当角斗士(gladiator),和猛兽或其他角斗士做生死拼搏,而且女性的社会地位也很低。

  西元一世纪,大约中国的西汉时期,凯撒、庞培、克拉森三巨头执政,罗马开始往外扩张领土。公元前44年凯撒(Julius Caesar)成为终身独裁官(Diatator),不久即遭到暗杀,他的养子奥古斯都继任后,清除政敌,在位40年,为罗马帝国奠下雄厚的根基。从此罗马改行帝制,实行奴隶制的君主专制,但并未将世袭制度化。其后的“五贤君时代”,罗马进入全盛时期,成为人口逾五千万的庞大帝国。

  西元三世纪,康茂德大帝遭暗杀之后,罗马进入“军人皇帝时代”,依存军队力量维持政权。由于北方蛮族的入侵,统治阶级发生内讧,人民发动起义,基督教迅速发展,政治动荡不安,五十年内,换了26个皇帝。戴克里先(Diocletian, 243-313)结束了罗马帝国的长期动乱,以铁腕压制基督教,并将帝国分为四个部分,设立两个正皇帝(奥古斯都,Augustus)、两个副皇帝(凯撒,Caesar)。

  这种“四帝共治”的安排再度引起内战,由君士坦丁一世(Constantine, 274-337)取得胜利。他看到信奉一神的基督教有一种团结信众的精神力量,于313年和李锡尼共同签署“米兰敕令”(Edict of Milan),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又召开尼西亚会议,通过“尼西亚信经”,确立“三位一体”的信仰。然后将国都移往拜占庭,并改名为君士坦丁堡,并在死前受洗,成为基督教徒。

  但这并不能根本解决奴隶制所造成的危机。西元380年,迪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346-395)订基督教为国教,他逝世前,将帝国分给两个儿子,遂形成东、西罗马帝国,分别以罗马与君士坦丁堡为首都。此后双方即因文化差异、教义教仪,乃至于世俗辖区的冲突,而纷争不断。公元第四世纪以后,北方日耳曼蛮族大举入侵,国内人民起义不断,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西欧分裂成许多封建王国。

  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西欧在日耳曼野蛮民族的统治下,基督教也成为西欧国家的国教,基督教会成为唯一有文化的机构。在教会神学的垄罩下,经历了长达一千年的黑暗时期。基督教势力垄罩一切,一个人从出生领洗到入土安葬,都必须服从教会的安排。一般人将圣经视为神的指示,《新旧约全书》上所说的都是真理,圣经上的训诲都是最高的道德标准。违反基督教会的指令和教义都是死罪,没有人敢说任何跟教会不同的意见。

  基督教会传教时,有一句著名的口号:“神爱世人。叫一切信祂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对于那些“不信祂的”呢?基督教并没有为他们预留任何“宽容”的空间。基督教教义有所谓“最后审判”(Last Judgment)或“末日审判”的说法,认为现实世界将会最后终结,那时上帝将审判一切活人和死人,蒙救者升天堂享永福,受罚者下地狱受永刑。魔鬼也将被丢入“火湖”中承受永罚。这是基督教末世论的基本神学观念。《旧约》中称之为“主再临的日子”(Kairological time)。《新约》也继承了这种观念,认为世界末日,基督将再次降临,并审判世界。因此,《旧约》和《新约》的教义,尽量描绘地狱的可怕,恐吓人们如果不信基督教,就会下地狱云云。由此可见,基督教徒对于神的信仰,不是基于“爱”,而是基于“恐惧”。基于对死亡和死后被审判的恐惧。

  基督教原本是受迫害者的信仰。公元380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将基督教定为罗马帝国的国教之后,基督教反过来开始迫害其他的宗教了。公元388年,对宗教的所有公开讨论都成非法,所有其他的宗教都受到迫害而消亡。到了435年,其他宗教的教徒都要处死,祇有犹太教是例外。但是犹太教徒必须被隔离,基督徒与犹太教徒的通婚被视为犯通奸罪,女人要被处死(Ellerbe, 1995)。

  希腊人的主神原来是宙斯(Zeus),希腊的宗教和神话也有悠久的历史,基督教变成国教以后,希腊人自己的宗教就没有了。罗马人也一样,罗马人原来的主神是丘必特(Jupiter)。基督教变成国教以后,这些都变成了异端。入侵罗马帝国的蛮族,原来也有自己的传统民族信仰,在基督教变成国教、统摄一切的情况下,这些在历史上都被消灭了。

  基督教早期的教士,已经把希腊的科学和哲学视为神学的俾女(handmaiden to theology)。他们认为:“这些知识祇能用来更好地理解基督教,不能为自身的缘故进行研究。”丹皮尔在他的《科学史》(A History of Science)中说:“基督教徒把世间学问等同于必须排除的异端,基督教思想因而跟世间学问变成对立(Dampier, 1942)。”

  为了要消灭异端,基督教会把跟教义不合的书都烧掉了。公元391年,基督徒烧了埃及亚历山大城最大的图书馆,造成人类文化史上的浩劫。教会也关闭了许多古老的学院。公元529年,查士丁尼一世(Justinian I, 483-565)关闭了雅典已经存在近千年之久的柏拉图学院。中世纪人民没有什么机会受教育,祇有教士可以学习。在基督教烧了许多年的书以后,君士坦丁堡的一位主教克里索斯妥姆(John Chrysostom, 347-407)很骄傲地说:“古代世界的古哲学和古文学,所有的痕迹都已经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Every trace of the old philosophy and literature of the ancient world has vanished from the face of the earth.)(Ellerbe, 1995: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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