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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高墙、广积粮、不称霸
http://www.CRNTT.com   2020-02-25 00:17:04


 
  他认为:进入上世纪80年代后,在一批跨学科学者的支持下,台湾社会心理学界开始了“社会与行为科学本土化”进程。但由于大陆社会心理学界并未形成本土化研究的气候,也少有实质性的研究成果问世,至少在有苗头的领域缺乏积累与跟进。

  社会心理学的情形如此,社会科学其他各领域的情况又何独不然?我跟大陆学术界的朋友谈到这个问题,大家都同意:大陆社会科学界对当前的社会发展,确实是感到“实践很伟大,理论很苍白”。由于社会科学的理论大多是“抄来抄去”,“大量照搬和移植西方的概念和理论”,中国社会科学界的研究人员一方面是感到“知识论的困惑”,不知道这样的“知识”对自己的母社会是不是有用?能不能帮助自己的社会解决问题,抑或是制造更多的问题?伴随快速发展的奇迹,大陆也产生了许多的社会问题,像贫富两极分化、都市交通拥塞、生态环境恶化、雾霾等难以解决的问题。因此,大陆学术界又普遍存在着“本体论的焦虑”,不知道自己文化的特色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文化特色能不能支持社会的持续发展。

  大陆如此,台湾的情况,又是如何?国民政府撤退到台湾之后,台湾的学术界(尤其是社会科学界)也一律以美国马首是瞻,“全盘西化”,盲目移植西方理论及研究典范。尤其是1994年李登辉在国民党内掌握实权之后,开始利用李远哲的“诺贝尔奖”光环,以台湾大学及中央研究院作为主要基地,发动一批所谓“自由派”的学者,启动“410教改”,叫出“广设高中大学、消灭明星高中、打倒升学主义”之类的民粹式口号,漫无章法地移植他们心目中的美式教育。民主绿营推出杜正胜的“同心圆史观”,动手改造国民教育,全面推动“去中国化”,并在2014年爆发“太阳花学运”时,台湾学界已经笼罩在“规范式西方中心主义”或“规范式美国主义”的阴影之中,不断地形塑蔡英文口中所谓的“天然独”世代,而难以自拔。

  整体而言,当前两岸的社会科学界基本上都同样充斥着西方理论和研究典范。西方的社会科学理论绝大多数是以“个人主义”的价值观,作为预设而建构出来的,但儒家文化并不是以个人主义作为预设。台湾从李登辉到蔡英文都不讳言,自己是在搞“两国论”,所以要打着“多元文化”的招牌,移植西方理论,来搞“去中国化”。可怪的是,当美国国务卿已经宣称:中美贸易战的本质是“文明冲突”时,中国学术界仍然是捧着西方理论,并且奉为圭臬,毫不质疑地以之教育下一代,这难道不是“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在“自挖墙脚”吗?

  正是因为中国社会科学界普遍祇会套用西方理论,而不懂得如何建构理论来说明自己的文化和社会现象,所以习近平主席才会在2016年五月发表谈话,要求“建构中国特色的哲学社会科学”。他在讲话中说:中国已经解决了“挨打”和“挨饿”问题,但是我们还没有解决“挨骂”的问题。他认为:“在解读中国实践,建构中国理论上,我们应当最有发言权,但实际上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在国际上的声音还比较小,还处于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的境地。”

  这种现象确实是中国社会科学界之耻。大陆虽然已经觉察到“推动儒学融合现代社会”的重要性,但这样的反思主要是出自人文学界,还没有普及到社会科学界。所以习近平强调:“发挥我国哲学社会科学作用,要注意加强话语体系建设。”“着力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增强在国际上的话语权。”

  在中共十九大中,总书记习近平又提出了“四个自信”的说法,希望大家要有“道路自信、理论自信、文化自信、制度自信”。在“文化自信”方面,他在十九大报告中说,“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兴,国运兴;文化强,民族强。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然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大陆社会科学界要如何落实习主席一再的呼吁,仍然有待观察。

  四、不称霸:儒家文化的性格

  我从1980年代初期在台湾参与推动社会科学本土化运动,不久之后便发现:当年提倡“新文化运动”的知识分子对于西方文化的瞭解其实十分肤浅,当时所谓的“德先生”,其实祇是一种“科学主义”,跟盲目崇拜宗教迷信并没有两样。他们对自己的文化传统所知也十分有限。所谓“打倒孔家店”或“孔老二”,污蔑的成份远大于理性分析。以自己不懂的外来文化符码,要打倒庞大而不可能消灭的文化传统,结果必然造成难以收拾的历史悲剧。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祇要我们继续使用中国语言,我们就生活在中国文化的传统里,可是从1905年废止科举之后,所谓中国文化已经逐渐沦入“百姓日用而不知”的集体潜意识之中。今天所谓的社会科学,根本就是西方文化的产品。要想落实社会科学的本土化,破解社会科学本土化所遭遇到的各种难题,中国知识分子必须“进入西方文化的中心”,对西方科学哲学的发展有“相应的理解”(comprehensive understanding)。才能够“中、西会通”,整合中国及西方两种不同性质的文化系统,才能建构出“含摄文化的理论”,使中华文化获得进一步的开展。

  基于这样的见解,哲学虽然不是我专业,我仍然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回顾西方科学哲学从十九世纪末期以来的发展,撰成《社会科学的理路》一书(黄光国,2001)。从2000年起,我被委任为“华人本土心理学研究追求卓越计画”的主持人。在执行卓越计画的八年期间,我不断殚精竭虑,一面思考跟心理学本土化有关的各项问题,一面从事研究,撰写论文,在国内、外学术期刊上发表。该项计画于2008年初结束之后,我又以将近一年的时间,整合相关的研究成果,撰成《儒家关系主义:哲学反思、理论建构与实征研究》(黄光国,2009)。三年之后,该书之英译本改以Foundations of Chinese Psychology之名出版(Hwang, 2012)。

  2015年,我从台大退休,受聘于高雄医学大学,开始致力于组织“思源学会”,鼓励年轻学者及研究生,深入思考并和我讨论有关“中、西会通”的相关议题。最近我综合过去多年的讨论及研究成果,撰写了一系列作品,说明我对于儒家文化系统的见解。依我的看法,先秦儒家思想内容包含“天道观”、“关系论”、“心性论”和“修养论”。先秦儒家诸子对“天道观”始终抱持“存而不论”的态度;汉代董仲舒提出“三纲五常”之说,儒家关于人伦关系的论述已经发展完成。然而,由于儒家思想本质上是一种追求“内在超越”的“内圣”之学,难以将自身建构成客观的理论,来说明它自身,所以它的“心性论”在历史上并没有完成。

  最近我出版《内圣与外王:儒家思想的完成与开展》(黄光国,2019),该书指出:由于儒家的“心性论”在历史上并没有完成,所以宋明时期的新儒家才会分裂成陆王的“尊德性”和程朱的“道问学”。这个问题必须以荣格的“深层心理学”(depth psychology)为基础,对《六祖坛经》的内容作“儒、佛会通”式的诠释,据以建构出“自性的心理动力模型”(Hwang, 2018),才能获得根本解决,儒家思想也才能进一步地开展。

  《大学》和《中庸》原本是《礼记》中的两篇文章,朱熹将之取出,又将《孟子》从《经》、《史》、《子》、《集》四部中的《子》部提升到《经》部,连同《论语》,编成内容一致的“四书”,可以说明儒家有关“修养”的“一贯之道”,对后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但其微言大义却必须藉助儒家关于“关系”及“心性”的客观理论,才能获得彰显。基于这样的见解,在《内圣与外王》一书中(黄光国,2018),我先以西方科学哲学的“外王”之道,建构出“四端”与“五常”的客观理论(Hwang, 2018);再整合荣格的“深层心理学”(depth psychology),建构出“自性的心性动力模型”(Hwang, 2018)。最近又以这两个客观理论模型为基础,撰成《致中和:儒家修养论的科学诠释》(黄光国,出版中),说明朱熹编订“四书”所要彰显的“一贯之道”。

  从以上的分析中,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儒家非常重视“学习”对于生命成长的意义,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致中和”,它认为:“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有“发而皆中节”的修养,以达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境界。儒家文化可以吸纳西方文明,吸纳的结果必然是“互利共生”,而不是“文明冲突”。

  当然,中华文化传统并不祇有儒家思想。在《知识与行动:中华文化传统的社会心理分析》中(黄光国,1995),我曾经分析过道、儒、法、兵各家思想,以及在东汉时期输入中国的佛教。即使是兵家思想,也主张:“兵非道德仁义者,虽伯有天下,君子不取”(《神机制敌太白阴经·卷二·善师篇·第十一》),“兵苟义,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义,攻伐不可,救守不可”(《吕氏春秋·卷七·孟秋记·禁塞》),绝不可能赞成西方殖民帝国主义式的凌弱暴寡。

  更值得强调的是:依照雷海宗在《中国文化及文化中国的兵》一书中的分析,从秦灭六国,战国时期结束,汉、唐之后的中国,便逐渐发展成为一种“没有兵的文化”,这种现象尤其在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更为明显。在科举制度的制约下,中国变得“儒弱”不堪,所以在鸦片战争之后,才会变成西方列强欺凌的对象,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当然,任何一个文化都是不断地在往前发展。以儒家文化之善于吸纳外来文化的特点而言,它在跟西方文明接触的过程中,也必然会“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学到西方文明中某些“斗争”的形式。必须一再强调的是:这种斗争形式的使用,必然是以“致中和”的文化作底蕴,是防卫性而不是攻击性的。用毛泽东的话来说,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五、结论

  最后我要特别指出的是:今天香港“反送中”运动之所以爆发后难以收拾,主要原因之一,就是香港在九七回归之后,完全保持英国殖民地的社会体制,没有进行任何“去殖民化”的社会工程;而台湾的台独运动之所以愈演愈烈,则是1994年李登辉掌权之后,全力推动“教育改革”,刻意搞“去中国化”,已经成功培养出蔡英文所谓的“天然独”世代。

  任何一个学术运动,一旦找到了自己的哲学基础,便是找到了自己的“道”,这个学术运动便已迈向成熟阶段,而逐渐脱离其“运动”的性格,除非有人能找出更强而有力的哲学来取代它。华人心理学本土化运动迈向成熟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总结其成功经验,继续推展社会科学本土化运动,其最终目标则是以儒家文化作为基底,吸纳西方近代文明的菁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摆脱西方学术的宰制,建立“儒家人文主义”的自主学术传统。

  在我看来,未来一个世代,华人学术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两岸学者携手合作,以科学哲学作为基础,整理“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中华文化传统,“中、西会通”,“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逐步达成“习五条”中所强调的“心灵契合”,这才是真正的“筑高墙”。如果中国社会科学界已经被西方理论所占领,而华人学者竟无一策可为对应,这正是孔子当年所说的:“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凡我同道,宜再三思!

  (全文刊载于《中国评论》月刊2020年2月号,总第26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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