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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1:台湾“央行”推行CBDC的主要进展 |
中评社╱题:“台湾推行央行数字货币的考量、进展、挑战与动向” 作者:王博文(北京),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研究员、港澳经济研究室主任
【摘要】台湾“央行”出于做好准备、健全体系、促进普惠、对接美欧等多重考量,在“看齐国际主流”下,推行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取态经历了审慎中立到相对积极的转变。2025年7月推出了中心化双层架构的首款试点零售型CBDC——客家数字币,标志着台湾正式进入先导试点阶段;批发型CBDC则尚处试验阶段。CBDC不是杀手锏或万金油,其推行不仅使台湾面临七大潜在风险挑战,还可能陷入阵营对抗的困境。特朗普2.0开启后,美国数字货币/资产政策180度急转,急于“脱中向美”“脱中入北”的台湾将在一定程度上跟随调整推行CBDC、比特币、稳定币等策略,升高对数字人民币、香港稳定币的防范性和对抗性,并主动接轨美西方主导的跨境支付项目。这将增加台湾“央行”在岛内货币体系中的主导权,削弱两岸经贸联系,巩固美西方主导的跨境支付体系的优势地位。
一、推行考量
国际间对央行数字货币(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CBDC)一词尚无明确一致的定义,惟多数认为其是有别于现金和央行存款准备金的新型央行货币。〔1〕近年来,国际间日益重视CBDC,其开发、试点、发行进程可谓如火如荼。以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BIS)针对CBDC的调查报告为例,2018年报告指出,国际间对CBDC的兴趣日浓;2019年至2023年的年度调查报告显示,越来越多的央行开始关注并着手探索CBDC;2024年的最新调查数据显示,2024年各国央行对CBDC工作力度依然强劲,截至2024年底,在接受调查的93家央行(涵盖全球78%的人口和全球94%的经济产出)中,91%正在探索CBDC,比2023年增长4家,是2019年44家的近一倍。〔2〕一向标榜“看齐国际”“跟随国际主流”的台湾“央行”正是看到了这股趋势,开始推行CBDC。
(一)瞭解潜力,做好准备
台湾“央行”指出,相较于中国大陆与瑞典电子支付市场被民间垄断且现金使用正持续减少,以及巴哈马与东加勒比电子支付基础设施不足导致高度倚赖现金等问题,台湾的电子支付发展多元便利且现金使用良好,台湾推行CBDC的“政策考虑重点”与欧美日韩等主要经济体一致,旨在研究CBDC发展的未来性,期以深入瞭解数字科技潜力,以确保如果未来决定要发行时,已做好周全准备。〔3〕其进一步指出,面对数字经济的发展趋势,且鉴于CBDC的发行牵涉议题极为广泛复杂,需及早开展研究,同时培养相关人才。〔4〕
(二)维护角色,健全体系
台湾“央行”指出,CBDC对于民间货币争权和全球强势货币替代均有抵御作用,有助于维护货币当局在支付市场的角色,促进支付市场的健全运作。〔5〕虽然台湾“央行”自认其在岛内支付体系中地位稳固,台湾支付体系也具韧性,但巩固地位和提升韧性仍是其推行CBDC的考量之一。其多次强调央行的重要性,指出若以“树”作比喻,树的根干是央行,货币体系须根植于CBDC,并以此作为各类代币化资产名义价值的定锚;〔6〕央行货币无信用风险与流动性风险,可作为最终清算资产,有助于促进支付系统健全运作。〔7〕
(三)提供选项,促进普惠
提供新的支付选项,促进普惠金融是台湾“央行”的另一考虑。台湾“央行”指出,CBDC是中央银行货币,中立且不具商业色彩,以公共利益为导向,其服务的对象广纳普罗大众,对任何人都没有差别待遇或歧视,且进入门坎低,将能更普惠地供民众使用。纵使不同于巴哈马等电子支付发展落后的经济体,但对欧美及台湾等电子支付发达经济体的民众而言,如能在众多的电子支付工具中新增一项由央行提供的支付工具,可望使整体支付市场的发展更为健全普惠。〔8〕
(四)对接美欧,脱钩大陆
上述三个考量限于岛内,且是台湾“央行”公开资料里明写的,但CBDC的影响还涉及岛外。对接美欧货币支付体系,脱钩两岸经贸联系,则是台湾“央行”未点明的另一考量。对“倚美谋独”并急于“脱中向美”的台湾当局,这一考量更为重要。台湾“央行”早期多从技术层面分析跨境支付项目,但近来也注意到项目之间存在激烈博弈引发不少“地缘政治疑虑”,感叹“不仅涉及技术,尚与地缘政治密切相关”。其举例如下。一方面,俄罗斯在2024年2月的“金砖国家财长与央行行长会议”上提出建设BRICS Bridge以替代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s,SWIFT)的支付系统,限制美西方利用美元武器化对付金砖国家;金砖国家领导人2024年10月共同发布“喀山宣言”,鼓励成员国加强本币清算、支付工具与平台等议题研究。另一方面,鉴于mBridge和BRICS Bridge项目成员重迭,且前者的技术小组委员会由中国大陆主导,BIS于2024年4月启动Agorá项目,10月退出mBridge项目。BIS虽宣称非因政治考虑,但强调mBridge应服务各国而非专为金砖国家,其不可能与受制裁国家合作,亦不会让其产品成为规避制裁的管道,此举被解读为“美西方对mBridge和BRICS Bridge的回应”。〔9〕
特朗普二次上台以来,多次警告“金砖国家不要去美元化”,否则将加征报复性关税。〔10〕台湾“央行”指出,与被美西方制裁的俄罗斯不同,台湾38家本地银行、31家外商银行及中华邮政公司均可参加SWIFT;台湾2024年前三季度透过SWIFT处理的支付交易总金额约25.1兆美元,对外支付通道顺畅。即使未来BRICS Bridge上线运作,因金砖成员国欲与欧美等SWIFT会员国进行贸易支付仍需透过SWIFT,台湾与金砖国家贸易依旧可透过SWIFT处理,不会因地缘政治议题被边缘化。〔11〕
台湾“央行”认为,虽然当今以SWIFT为主的跨境支付体系因信息流和资金流不同步,存在交易时间长、成本高、透明度低等问题,且被美西方用来对俄罗斯等实施金融制裁,多个经济体为此开展了mBridge、BRICS Bridge、Agorá等CBDC跨境支付试验项目,但因相互信任程度、贸易往来关系、货币国际化程度、币值稳定性、资金自由进出及主权债信等诸多问题,项目至多处于试验阶段,离实际上线运作尚需数年。当前尚无一款CBDC在国际货币体系中占有优势地位即产生货币替代,跨境支付仍主要由SWIFT系统传输金融信息,并以美元、欧元等主要货币进行清算。〔12〕台湾“央行”判断,虽然“特朗普2.0政策”对以美元为核心、以美债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体系带来不小冲击,“去美元化”风潮似再兴起,但在美国金融市场的规模(深度和广度)居全球第一下,“可预见未来美元国际地位仍难撼动”。〔13〕为对接欧美、脱钩大陆,台湾“央行”选择参加美西方而非中国大陆主导的CBDC跨境支付试验项目。
二、主要进展
台湾“央行”推行CBDC经历了“审慎中立”到“相对积极”的转变。从其资料看,至迟在2016年3月,已开始考虑推行虚拟通货的可行性。〔14〕2019年6月是台湾发行CBDC的一个分水岭。是月台湾“央行”成立了“CBDC研究计划专案小组”,取态不再限于“持续关注国际间CBDC的研究进展,掌握CBDC的发展趋势”,而是“与国际脚步一致”,进入实际研究工作阶段。〔15〕CBDC分为通用型(零售型)及批发型两类,前者作为零售支付工具,不限使用对象;后者则充当大额交易清算工具,限特定对象使用。台湾“央行”认识到,2020年前后,国际间推行CBDC的焦点从批发型转向零售型,这一转向恰处于台湾推行CBDC初期。〔16〕从其推行CBDC的主要进程看,其“跟随国际主流”,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零售型上,采取的是先零售型(为主)、后批发型(为次)策略。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6月,台湾“央行”指出,批发型CBDC具有促进跨境支付以及维持央行货币作为代币化世界清算资产的潜在效益,近来主要央行对CBDC的工作重点有逐渐由零售型转向批发型的趋势。〔17〕其跟风的可能性随之加大。台湾“央行”将推行CBDC分为四个步骤,依次为技术研究、验证试验、先导试点、全面上线,主要进展见表1。从零售型CBDC看,已基本完成前两步,正处于先导试点阶段;从批发型CBDC看,尚处于验证试验阶段。〔18〕
[表1:台湾“央行”推行CBDC的主要进展]
(一)第一步“技术研究”
时间为2019年6月至2020年6月,主要进展是成立“CBDC研究计划专案小组”,并完成“批发型CBDC可行性技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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