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评社╱题:特朗普第二任期涉台政策特征与危机管理逻辑 作者:李帅武(上海),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研究生、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访问学者;韦宗友(上海),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
【摘要】在国内政治压力和地区霸权忧虑下,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涉台政策具有交易型理性、威胁型合作、施压型管控、表演型表达等特点,既重视台湾地缘安全价值,又要求改造当前美台经贸关系,强调避免中美直接对抗,注重通过涉台政策回应国内政治诉求。基于此,特朗普在涉台危机管理上表现出“避免冲突爆发”和“制造可控危机”两种相辅相成的逻辑,既通过强力管控涉台危机,来维持中美关系的稳定,又在可控范围内主动制造危机,增进美国利益。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美国涉台危机管理更强调总统个人领导力,延续了拜登政府恢复和建立的部分“护栏”机制,重视中美之间的常态化危机管理,幷利用国内政治力量来增加美国涉台危机的管控筹码。在避免台海地区爆发冲突的前提下,特朗普政府在涉台危机管理上将呈现出一种“制造可控危机—战略收益—再制造危机”的循环机制。
自20世纪50年代起,美国就将台湾纳入所谓“第一岛链”,加强对社会主义阵营的遏制。美苏冷战结束后,美国因要在亚洲维护单极霸权地位,继续改造地区联盟体系,涉台政策以防范中国崛起为主要目的。美国将台湾视为地缘政治战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常根据自身战略需要调整台湾的角色。同时,由于处于不对称联盟体系中的优势地位,美国在美台关系中常通过“增加安全压力”或“引发被抛弃焦虑”来迫使台湾改变对外行为,帮助美国实现地区利益。①随着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不断推进,有研究指出特朗普和拜登两届政府,虽都将台湾视为制衡中国大陆的重要工具,但特朗普更多采用突破性、交易性手段,而拜登政府则倾向于制度化、多边化路径,在政策工具、实施方式以及风险偏好上存在明显差异。②特朗普在2025年再次入主白宫,幷打造了忠诚其本人的外交团队,其对台政策愈发服务于“美国优先”“让美国再次伟大”等议程。基于此,本文着重分析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台政策的特点,剖析其涉台危机管理的逻辑。
一、特朗普第二任期涉台政策的国内外环境
特朗普第二任期涉台政策,是在国内政治压力加剧、对华战略竞争升级以及美国对自身的霸权焦虑进一步上升的背景下产生的。
(一)“美国优先”议程中的国内政治压力
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执政时所面对的是一个更加撕裂的美国。政治层面,美国两党政治斗争不断加剧,政治极化进一步升级,“否决政治”大行其道,两党的政治分歧愈发突出;经济层面,美国传统制造业萎缩,高通胀导致白人工人阶级生活水平下降,经济不平等现象突出,贫富分化愈发严重,经济议题成为“美国优先”的核心关注点;社会层面,两党围绕“身份政治”和“多元文化主义”的意识形态之争愈演愈烈,不同阶级之间的矛盾难以调和,社会张力持续上升。③
面对愈发撕裂的美国,特朗普践行右翼民粹主义的政策主张,向政治对手“宣战”。就职当天,特朗普就宣布恢复“美国优先”政策,颁布一系列行政令,其中尤以反对非法移民、解决通货膨胀、改革贸易体系为重,强调关税是缓解美国财政压力、吸引制造业回流、重振美国经济的重要工具。2025年4月,特朗普又推出“对等关税”政策,认为“几十年来,美国一直遭到世界各国的抢劫、掠夺,无论远近,无论是盟友还是敌人,都在掠夺美国”,④表达了其想要通过关税政策来重塑以“美国利益”为中心的全球贸易体系、重建美国制造业体系、增加政府财政收入、缓解美国债务压力、降低国内失业率,应对国内经济、政治压力的宏大愿景。从国内政治的角度看,通过关税转移国内矛盾、缓解财政压力、获得政治影响力,是特朗普理解包括对台政策在内的所有对外政策的重要参考。
(二)“战略竞争”框架下的霸权地位忧虑
“美国优先”幷不意味着美国要放弃在东亚乃至全球的领导地位。随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美国对中国崛起、失去地区霸权地位的担忧愈发明显。当前,美国战略界在对华战略认知上已完成了由“接触共识”到“竞争共识”的重大转变,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就开始将中国视为美国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拜登政府则继续强化对华战略竞争的共识。
与拜登政府打造地区“民主价值观同盟”来护持美国霸权不同,特朗普认为美国承担的国际责任过多、维持霸权的成本过高。在特朗普的逻辑中,美国霸权的衰落主要是因为美国国内实力的衰落,认为美国过去在国际事务上投入了过多的资源和精力。因此,迫使同盟和伙伴国家承担更多国际责任,不仅可以继续维护以美国为中心的地区秩序、维护美国霸权,还能帮助美国集中精力解决国内问题,促进美国实力的发展。可以说,特朗普坚定认为美国实力是护持美国霸权的基石,而缓解霸权忧虑的核心之一就是在国际上推进“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外交议程,这也意味着美国的一切外交政策都必须服务于美国实力的提升,幷要有选择地利用美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来左右全球局势,将美国霸权武器化,达到护持霸权的目的。
二、特朗普第二任期涉台政策特点
特朗普第一任期前期延续对台“战略模糊”政策,通过对台军事和安全合作,试图以加强威慑强度来维持台海地区介入与影响,后期出现“战略清晰”迹象,一度试图突破对台“官方”交往的既有框限。从现阶段表现看,特朗普第二任期继承了其第一任期涉台政策的部分特点,幷基于台湾在地区安全秩序中的地缘政治价值及其在全球半导体产业链中的经济价值,结合美国自身战略诉求和国内政治考量,重新调整了涉台政策。
(一)交易型理性:重视台湾地缘安全价值
交易型理性是理解特朗普涉台地缘安全价值的关键。从执政表现看,交易是特朗普最鲜明的外交模式,体现了其争取美国利益的“理性”选择。特朗普将国家间的经济、安全利益视为可以谈判和交换的对象,漠视国际社会中的制度规则、道义价值,强调即时性和可衡量性交易的重要性,关注短期和可见利益,如关税、补贴、施压、互惠协定等,不重视长期的政治承诺、信誉成本以及制度安排。
在特朗普政府的认知中,一方面,台湾的地缘安全价值内嵌于美国对华战略框架,是遏制中国军事影响力的必要一环,也是可供谈判交易的政治筹码,更是获取对华谈判优势、争取谈判结果的交易资产。在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特朗普政府表示台湾提供了直通“第二岛链”的入口,幷将东北亚与东南亚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战区,⑤强调了台湾对美国的地缘政治价值。另一方面,特朗普在认知台湾地缘安全价值时强调以“美国优先”进行理性选择。与拜登政府强调价值观不同,特朗普更重视涉台军事问题,强调将对台军援作为施压筹码,加大对台军售,幷要求台湾将防务开支占比提升至台湾GDP的5%至10%,减轻美国“防御台湾”的军事责任。特朗普将安全承诺同盟友和伙伴国家的责任分担挂钩,要求盟伴国家介入台海地区,如督促北约、日本、韩国、菲律宾等盟友在安全政策层面加强同台湾的军事合作,⑥企图达到既减少防御台湾的成本,又向盟伴国家兜售军火,还能提升对中国大陆军事威慑等诸多目的,在地缘安全领域展现出鲜明的“交易型理性”特点。
(二)威胁型合作:改造当前美台经贸关系
除地缘安全价值外,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还认识到台湾在全球半导体制造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的现实,认为必须以“美国优先”改造美台经贸关系。一方面,特朗普认为台湾长期在美台贸易中获利,必须处理美台之间的贸易逆差问题。例如,特朗普上台前后多次点名台湾“偷走了美国芯片生意”,明示台湾必须“买得更多”。⑦平衡美台贸易关系,减少美台贸易逆差,可以说是特朗普对台政策认知的一个新特点。
另一方面,特朗普胁迫台湾企业赴美投资,直接要求台积电加大赴美投资力度,加快美国本土半导体制造业的建设。特朗普多次抨击“台湾公司抢走美国半导体生意及利润”,要求台积电加大对美投资。2025年3月3日,台积电宣布要在美国新增投资1000亿美元,可以说是特朗普施压的重要成果。除特朗普外,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在2025年9月末表示:“如果美国能掌握台湾芯片产能的50%,就能确保我们在必要时有能力做该做的事”,声称:“华盛顿已与台湾就半导体制造的‘五五开方案’展开讨论,此举将大幅降低美国对台湾的依赖”,强调:“我的目标,也是本届政府的目标,是大幅推动芯片制造回流本土——我们必须自己生产芯片。我向[台湾]提出的构想是:让我们实现50-50的格局——我们生产一半,你们生产一半。”⑧特朗普第二任期在涉台认知上更加重视所谓的“贸易平等”问题,幷未因台湾所谓的“特殊地位”而采取“差别对待”,不仅继续要求台积电配合美国的对华半导体管制政策,还强调美国要降低对台湾的半导体制造的依赖,有意“经济榨台”,掏空台湾半导体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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