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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制定五年发展规划的宪制基础与制度兼容
http://www.CRNTT.com   2026-07-27 13:59:30
 
  四、香港五年发展规划的制度设计与边界约束

  确认发展规划与自由市场经济之间并不存在制度性冲突之后,需要进一步分析的问题是,香港制定五年发展规划,应当如何进行制度设计,并在多大程度上赋予其制度约束力。由于香港在宪制结构、法律传统与经济制度上具有明显特殊性,任何规划制度的引入,都必须在尊重《香港基本法》框架、维护自由市场原则与保持政府治理灵活性之间取得平衡。因此,有必要从规划制定的基本原则、规划本身的约束力定位以及规划编制与实施的程序保障三个方面,对香港五年规划的制度边界与运行机制进行系统讨论,以确保规划既能发挥战略引导作用,又不突破既有制度秩序。

  (一)制定发展规划的基本原则

  香港特区在探索制定中长期发展规划和具体实施过程中,应当坚持若干基本原则,以在国家战略对接、本地发展需要与市场机制运行之间取得合理平衡。具体而言,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加以把握:

  1.坚守“一国两制”不动摇

  香港五年规划必须坚守的制度底线,是资本主义制度和自由市场原则。这一底线由基本法第五条明确规定:香港特别行政区不实行社会主义制度和政策,保持原有的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此外,香港五年规划的编制和实施,还必须与现行法律体系保持协调统一。从宪制层面看,规划内容不得与《香港基本法》相抵触,特别是关于资本主义制度、自由市场经济、居民权利和自由的核心条款。从具体法律看,规划需要与《城市规划条例》《环境影响评估条例》《公共财政条例》等现行法律相衔接,避免法律冲突。

  2.保持自由市场核心优势

  香港五年规划的首要功能,是发挥战略引领作用。“十五五”规划为香港发展确立了几大中心领域,这些方向的确定,是基于对香港竞争优势、发展短板、外部机遇、潜在风险的系统分析。而在规划的实施上,则应当坚持政府优化环境而非替代市场的原则。政府的核心功能是提供市场无法有效供给的公共产品,包括基础设施、制度环境、信息服务、风险分担。政府不应当直接从事竞争性领域的经营活动,不应当干预企业的具体经营决策,不应当保护特定企业或产业免受市场竞争。例如,住房供应的扩大需要明确土地供应目标和公营房屋建设规模,但不能走计划模式的福利分房,而应当在维护市场机制基础上,通过增加供应、优化结构、完善保障来缓解矛盾;医疗服务的改善需要回应人口老龄化带来的需求增长,但应保持医疗服务的多元供给;教育发展的优化需要明确人才培养战略重点,但核心是提升人力资本质量而非政府垄断。

  3.实现国家利益与本地利益的有机统一

  香港五年规划的实施,必须努力实现国家战略与本地利益的有机统一。这要求香港积极对接国家发展需求,在国家战略框架中寻找香港定位;充分回应本地社会诉求,在民生改善和经济发展中寻求平衡;灵活调整政策措施,在环境变化中保持战略定力;建立有效评估反馈机制,在实践探索中持续优化完善。

  (二)发展规划的法律性质

  关于香港五年规划是否应当法律化,学界存在不同观点。有学者建议,香港可以考虑将五年规划法律化,因为,只有法律化的五年规划才具有连贯性与延续性,具有法律约束力。⑭这一建议的主要考量在于:增强规划的权威性和稳定性,避免政策频繁变动损害市场预期;明确政府责任,建立可问责的绩效评估机制;与《国家发展规划法》形成制度呼应,提升规划对接的规范性。然而,法律化建议也面临显着挑战:香港普通法传统下,法律化规划可能引发司法审查风险,政府行为受到更多法律约束;法定规划可能与现行土地用途规划、城市规划等制度产生冲突,需要复杂的制度整合;强制性法律责任的设计需要审慎平衡,避免过度约束政府灵活性或侵蚀市场自由。目前,这一建议仍处于学术讨论阶段,尚未成为政策取向。

  本文认为,香港五年规划当前宜定位为行政政策框架,主要发挥战略引领和政策协调功能,不设具有法律强制力的行政指令。港版规划也不宜设强制性指标,政府负责定方向、搭平台、优环境,资源仍由市场主导,企业自主经营。这一定位体现对自由市场经济传统的尊重和维护。从与现有制度的关系看,五年规划可视为年度《施政报告》的系统性延伸和前瞻性拓展。五年规划提供中长期战略框架,《施政报告》聚焦年度政策重点,形成“中长期规划—年度施政—具体政策”的完整政策体系。这种制度设计既保持了政策连续性,又避免了过度刚性,为应对环境变化保留了调整空间。

  (三)发展规划编制与实施的程序保障

  发展规划不仅是一项政策文件,更是一项系统性的公共决策过程。为提升规划的科学性与执行力,香港特区在规划编制与实施过程中应建立完善的程序保障机制,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1.广泛谘询吸纳民意。香港五年规划编制建立了多层次的社会参与机制。行政长官明确表示将“广纳社会意见”,这一承诺需要通过具体制度安排加以落实:设立专题谘询委员会,吸纳商界、专业界、学术界、社会服务界等代表;举办公众论坛和网上谘询,收集市民意见;委托独立研究机构,开展专题调研和政策评估;向立法会相关事务委员会汇报进展,接受议员质询和建议。广泛参与的价值在于:提升规划的科学性,汇聚多元专业知识;增强规划的认受性,形成社会共识基础;提高规划的可行性,预判实施难点和风险。目前香港特区立法会已成立“香港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工作小组委员会”,为规划编制提供了制度化的参与渠道。

  2.科学论证预判效果。香港五年规划需要建立专业评估体系,确保规划内容的科学性和可行性。这包括:经济影响评估,分析规划措施对经济增长、产业结构、就业创造的影响;财政可持续性评估,测算规划实施的公共财政需求和长期负担;社会风险评估,识别规划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和不平等效应;环境影响评估,评价规划对生态环境的潜在影响。专业评估应当由独立机构执行,评估报告向社会公开,作为规划修订完善的重要依据。

  3.定期检视灵活修正。香港五年规划应当建立动态调整机制,保持对环境变化的适应能力。具体包括:年度实施评估,跟踪规划关键内容进展,识别执行偏差和障碍;中期全面检讨,每2至3年对规划进行系统评估,根据环境变化调整优先领域和政策工具;紧急调整程序,对重大突发事件(如金融危机、疫情冲击、地缘冲突)作出快速响应。动态调整机制的设计,应当平衡规划稳定性与政策灵活性,避免频繁变动损害预期稳定,也避免僵化固守错失应变时机。

  结语

  综合以上分析,香港编制五年规划主动对接国家的“十五五”规划,不损害“一国两制”和高度自治权,反而是对这一原则的巩固和丰富;香港编制五年规划也不意味着转向计划经济,而是对自由市场经济的优化和提升。香港首次编制五年规划,标志着治理能力的现代化升级。从年度政策到中长期规划,从部门分割到统筹协调,从被动适应到主动谋划,香港特区政府正在构建更具系统性、前瞻性、战略性的治理模式,是行政主导制的落实和深化。这一升级回应了复杂环境挑战,提升了政策连续性和稳定性,为香港长远发展奠定了制度基础。只要明确制度边界、把握关键实施原则,香港完全可以在对接国家高质量发展的同时,守住自由市场的核心优势,实现长期繁荣稳定。

  项目信息: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一国两制”基础理论创新与制度体系发展研究(22JJD820033)。

  注释:

  ①《李家超:香港将制定五年发展规划 全面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新华网2026年2月10日,http://www.news.cn/20260210/97ee235464704d3c8f549c47f8f603a5/c.html。

  ②《香港特区立法会通过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议案》,新华网2026年1月11日,http://www.news.cn/gangao/20260122/0c8678fe4579489fbfd46c8006f7f2a7/c.html。

  ③《香港首推“五年规划” 在融入与创新中锚定未来航向》,中国新闻网2026年2月3日,https://www.chinanews.com.cn/dwq/2026/02-03/10564857.shtml。

  ④《香港期盼首份“港版五年规划” 》,紫荆网2026年3月11日,https://zijing.com.cn/web/article/1481306612779552768/web/content_1481306612779552768.html。

  ⑤李家超:《香港将制定五年发展规划 全面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新华网2026年2月10日,http://www.xinhuanet.com/gangao/20260210/4e4f60f622184c10af3b03fd711a152b/c.html。

  ⑥《香港首个五年规划如何编制?》,文汇网2026年3月8日,https://www.wenweipo.com/a/202603/08/AP69acf393e4b04d7d56d73a48.html。

  ⑦新加坡的未来规划工作始于20世纪80年代末国防部的一项试点项目。1995年,政府在总理公署设立情景规划办公室,最新负责国家发展规划的战略小组同样内设于总理公署。参见新加坡战略小组官方网站:https://www.csf.gov.sg/who-we-are/?trk=article-ssr-frontend-pulse_little-text-block。 

  ⑧曹旭东:《宪法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的适用:理论回顾与实践反思》,《政治与法律》2018年第1期,第86-87页。

  ⑨刘兆佳:《从被动到主动 从局部到全局——在中央引领下香港参与国家五年规划的理念行动与时俱进》,大公文汇网2026年3月6日,https://epaper.tkww.hk/a/202603/06/AP69a9e666e4b04773b069f2a4.html。

  ⑩参见新华社:《这个超7万字的规划纲要草案有哪些新提法》,http://mrdx.cn/content/20210306/Articel09003NU.htm,2021年3月6日。 

  ⑪邓瑛:《国家长期规划的各国实践及启示》,《中国发展观察》2020年第22期,第71页。

  ⑫印度进步计划官网,https://viksitindia.com/。 

  ⑬纽斯频通讯社:《李在明成立国政企划委员会 规划未来五年施政蓝图》,纽斯频中文网2025年6月16日,https://china.newspim.com/news/view?idx=20250616000552。 

  ⑭顾敏康:《香港首次制定五年规划》,紫荆网,2026年2月25日,https://zijing.com.cn/web/article/1476183835542130688/web/content_1476183835542130688.html。

  (全文刊载于《中国评论》月刊2026年5月号,总第341期,P9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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