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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雄三影塔建筑形制研究

  【关键词】三影塔,年代,性质,形制

  粤北多名塔,自唐代至民国历代不絶,而位于韶关南雄市雄州镇永康路的三影塔可为其佼佼者。塔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据清《直隶南雄州志》记载:“祥符二年己酉异人建塔,其影有三,因立三影堂,其影阴晴俱见于壁间,二影倒悬,一影向上,见于厅堂则吉,见于房室中则凶”,世人称三影塔。而因塔旁原建有延祥寺(已毁)故又称延祥寺塔。该塔建筑年代早,形制规范,造型优美,具有重要的文化遗产价值,早在1988年1月就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逢古塔千年禧庆,试撰文就古塔的年代、性质、选址、形制和特色作一讨论。

  一、塔的年代

  《直隶南雄州志》记载:“祥符己酉(1009年)异人建塔”,数年前考古人员在塔的二层外砖壁上发现了记年砖,塔砖铭文上有:“大中祥符二年六月”、“大中祥符二年三月十四日吴三”等字样。就时间看两砖铭前后相差了三个月,因为砖砌古塔技术比较复杂,有些异型砖需要特制,为建塔设计、筹备材料应有数月时间。从记年砖分析,这些铭文是烧砖成坯时刻上去的,两块砖铭字体不一,可能是造砖工匠为统计砖工所记。显然,这个记年和文献记载的塔的始建年代是一致的。(图2)

  然而,《直隶南雄州志》记载:塔明正统丙寅(1446年)重修。但当时修缮程度如何,则无明确记载。“重修”是具有一定规模的修缮,既不是大规模的重建,也不是简单的修缮或养护。就砖塔的损毁的特点来看,其最容易损坏的为塔的塔刹、塔顶、外伸的塔檐、平座与转角部位,以及塔内的木楼板和木栏杆。自塔始建的1009年到明代重修的1446年,已经历了437年,塔的结构薄弱部位有一定损毁是很正常的,明代大修后,至1982年塔大修前,又过了536年,三影塔的塔檐、平座、塔刹及顶层的损毁情况也比较严重,也是是次维修的主要部位,由此可以推想明代重修时的程度。从现状分析,塔刹、塔檐、副阶和上面三层可能是明代修缮的重点部位,但塔的主体结构和比例造型基本保持宋代的原构及其特征。再从塔的形制、用材、设计等特征分析(详见后文),塔始建于宋大中祥符二年是无疑的,而且后期数次修缮并没有影响塔的主体结构,并保持着其主要特征,就是说三影塔的主体的确是宋代原构砖塔。

  二、塔的性质

  三影塔是佛塔还是风水塔?如果说是佛塔,文献未有记述为佛塔的明确记载,由于年代久远塔中也无供奉的佛像等遗存。但《直隶南雄州志》记载:“在延祥寺中,世传祥符二年己酉异人建塔。”在延祥寺中建塔,当然应该是佛塔。文中“异人”指什么人呢?一种是技术优异者或神异者,另一种便是异族人或出家人,笔者认为两者兼有之,因为塔的设计或建造者对宋代的建筑特征十分熟悉,实非一般工匠所为。

  又据《直隶南雄州志》记载,塔左侧有建于南朝时期纪念萧统的延祥寺,延祥寺遗址中曾发掘出清朝康熙、嘉庆、道光年号的钱币,说明延祥寺可能在道光年间倒塌湮没了。三影塔的建筑年代要滞后延祥寺很多年。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南雄府志》载有元朝进士程文表的《阴晴塔影》诗中有:“浮图千尺起层层,半入虚无看不明”的诗句。“浮图”或“浮屠”都是印度佛塔Stupa的音译,原专指佛塔,但后来不乏将塔均冠之以“浮图”者。明万历八年(1580年)《延祥寺新创弥陀殿观音记》记载:“延祥寺……寺右一塔高拾丈许,每风起铃铎之音宫商迭奏。”从以上的文献资料和分析看,三影塔建塔的初衷应该为佛塔,这从塔的须弥座造型、佛龛的形制,以及出土的同时代的覆莲纹样副阶柱础和莲花纹瓦当等分析也是如此。

  然而且在塔的选址、形式及功能等几方面分析,我们认为该塔还扮演着振兴地方文风的风水塔角色,体现出明代以后三教合一的宗教理念。

  首先看塔的选址。古代的风水塔一般位于城镇的东南方的小砂山或河流转折处,因为对于中国大多数城镇而言,由于地形西北高东南低,河流水的流动方向是自西北向东南流,风水塔的作用之一就是要关锁水口,将“生气”留住,起着“藏风聚气”作用。所以风水塔往往位于城镇的左下手位置。但如地势不同,水流方向有变,塔的位置总是要选择在城镇河流的下游为要,如英德的文峰塔,德庆的三元塔均是如此。三影塔基本符合应瞭风水塔的选址原则,该塔位于雄州子城东南方,背依瑞应山,南滨浈水,河流自东向西环抱城市经塔前而去,正起着收水聚气、振兴文风和镇水降魔之作用,同时成为州城的重要地标。所不同的是,由于地形东北高西南低的关系,塔位于河流的上游。当然,这点差异也说明该塔设计初衷是作为佛塔的。

  次看塔的形式。该塔平面为六角形,而一般佛塔多为四角或八角平面,而少六角形的。反之,风水塔六角形平面的则为数众多。这与中国哲学有着密切关联。在中国传统文化概念中,“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水是智慧的象征,是文化的代表。在中国哲学的阴阳五行中,水就是智慧的元素。水动无形,然而却应术数,这涉及到古代哲学的“河图”。“河图”与“洛书”都是最古老的中国文化之谜。传说伏羲氏得天下时,黄河中有龙马驮了—张图,作为礼物献给他。伏羲氏以此画出了八卦。这张图就是河图。《易经·系辞》说:“天一、地二…天五、地六……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五十五便是河图数,后人把它绘成由一至十个点组成的图,其中白点表示阳数,黑点表示阴数。关于这个排列方式,杨雄在《太玄·玄图篇》中解释说:“一与六共宗居于北,二年七为朋而居乎南,三与八同道而居乎东,四与九为友而居乎西,五与十相守而居乎中。一六为水,为北方,为冬日;二七为火,为南方,为夏日;三八为木,为东方,为春日,四九为金,为西方,为秋日;五十为土,为中央,为四维日。”河图每个方位所配的数都是一奇一偶,正是天地相配、阴阳平和之意。

  河图中“一六为水,为北方”。天数一和地数六同在北方,北方五行属水。故一和六都象征着水,然而一是天数,又叫生数;六为地数,又叫成数。所以这里天高地厚,天覆地载,天生地成,平面采用六角形正是智慧(水)的表达。如明代宁波著名藏书楼楼额曰“天一阁”,就是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而清代皇家藏书楼阁莫不是以“水”来象征文化与智慧的,如“文澜阁”、“文渊阁”、“文津阁”等等。所以许多风水塔平面采用六角形,就是会意“水”(智慧、文化)的涵义。而风水塔高耸的造型多呼应文笔,寓意登高中举,文风鼎盛。而作为佛塔的三影塔设计为六角形平面,这就耐人寻味了,看来“异人”建塔,必有奇异之处。

  再看塔刹的形制。佛塔的塔刹一般为覆盘相轮宝珠式,佛经上对建塔的制度有具体规定,如《十二姻缘经》记述:“八人应起塔,一、如来,露盘八重以上是佛塔。二、菩萨,露盘七重……”。现存三影塔塔刹由覆盆、宝瓶、七层相轮和铜铸宝珠组成,既是佛塔塔刹的形制。然而,1982年修复前原塔刹并非现在的佛塔专有用覆盘相轮式塔刹,而是文笔式。一般风水塔塔刹为三节葫芦式,象征着天、地、人或状元、解元、会元三元。有些为文笔式,塔体也仿文笔,所以风水塔多冠以文笔、文峰、文阁等塔名。这是风水塔与佛塔的重要区别特征。三影塔1982年修缮前的塔刹完全是风水塔的文笔塔刹形式,这从当年的照片和测绘图看是十分清楚的。不过其塔刹的形式显然是宋代以后的物件,也许是明正统丙寅年修缮的结果。我们大胆推测塔的原构塔刹可能为佛塔的相轮式,明代为振兴地方文风,在修缮时改为文笔式。所以1982的维修做成现在佛塔的覆盘相轮塔刹或许有一定道理。

  到了明清时期,风水塔三教合一的观念突显,塔的含义变的广泛,风水、宗教等内涵融为一体,所以有些风水塔的塔刹也用佛塔相轮的形式,如明代广州的琶洲塔,本为广州城的风水塔,但却采用了佛塔的相轮塔刹,其耸立在珠江中洲渚琶洲顶上,恰当为广州珠江流出的门户,势如中流砥柱,遂成羊城八景之一的“琶洲砥柱”,近塔处建有北帝庙和海鳌寺,又名海鳌塔。

  此外,该塔为可登临的楼阁式塔,外观九层,内十七层,楼梯穿壁绕平座,塔腔内壁有佛龛,做法十分规范而典型。塔内佛龛的形式本是仿印度佛教徒修行的支提窟而来,石窟内密布的龛洞是佛教徒面壁打坐用的。三影塔的佛龛与广州六榕寺宋代的佛塔“花塔”十分相似,所以该塔保存着佛塔的一般特征,使用功能中承载过佛塔的内容,同时可以登高望远,抒发情怀。既展现出佛塔的慈悲胸怀,又引导地方人才辈出,或许这正是三影塔更加迷人的地方。

  三、三影塔的风水格局

  负阴抱阳,背山面水,是古人建筑选址的风水观念。南雄州城背依巾山,金马山作案,浈水自右从大庾岭逶迤而来,昌水与浈水合流后环抱州城而过。从清代的《南雄州志》载清代《州城图》看,州城扩大后三影塔已位居外城内,延祥寺与三影塔皆以瑞应山为靠背,面临浈水,遥对天马山。

  塔与城市与河流的大环境关系前面已谈,这里不在赘述。而从具体方位说来,三影塔坐北朝南偏东11度,以风水罗盘论为壬山丙向兼子午,从浈水出入水口分析,三影塔风水属杨氏(筠松)风水四大水口的木局,按十二长生宫推测,天门来水为帝旺水,地户去水为絶口锁关,风水甚好。加之背后的瑞应山龙脉,天马山朝案,浈水上游的水口桥和下游的万年桥,形成了其风水大局,庇佑着州城的兴旺。其格局符合赣南、闽西、粤北等客家地区风水选址的理念,是传统环境景观学应用的典型实例。

  四、塔的形制与特色

  三影塔为六角九层楼阁式塔,通高50.2米。下为须弥座束腰塔座,中为九层叠涩出檐、平座和墙身构成的塔身,上为琉璃瓦覆顶和覆盘相轮塔刹的塔顶。塔体外观九层,内十七层,夹层内壁各面设佛龛,外壁六面各设一 壸门,置围栏。塔内设穿壁楼梯,通达九层。首层面宽4.39米层,壁厚2.4米,高7.4米,自下而上,面宽和层高尺寸层层收分递减,至第九层面宽为2.86米,高为2.4米。塔顶高2.58米,塔刹高8米(各层具体数据参见表1)。

  在须弥座束腰层每面均分四间设4个壸门,形式同唐宋常用形式相似。塔身每层各面分三间,出角柱、兼柱、阑额。首层阑额上施四组斗拱,柱头两组,补间两组,为三跳五铺作(复原现状)斗拱形式。斗拱于两侧塔壁用砖作隐出正心拱与正心枋。二层以上面宽依然以角柱和兼柱划分三间,每面心间设门,每间阑额上施一铺作斗拱,为砖作丁头拱,上承撩檐枋。撩檐枋各用3层菱角牙砖和顺砖叠涩相间出挑腰檐,叠涩砖采用一牙一条交叠,白灰勾缝,每层出檐做法相同。各层平座做法略有差异,二层平座用9层叠涩出挑,最上一层为菱角牙砖,余为丁砖、顺砖叠涩做法。三层平座为7层叠涩,以上逐渐减少叠涩层数,五层以上叠涩不用菱角牙砖。并配合每层塔身降低高度,以此达到减少层高的目的。其做法与五代时苏州虎丘云岩寺塔(始建于959年)外檐、平坐相同的构造做法相类。

  塔身砖砌斗拱用材尺寸为32*20厘米,高厚比为1.5:1,与《营造法式》用材比例吻合。大斗采用栌斗形式,小斗则用方斗,斗均有幽,拱有卷杀,此为宋式斗拱的典型特征。

  整座塔身用规格不等的青砖平卧顺砌,黄泥浆做粘接材料。砖的规格有35*16*6和28*15*4厘米两种。1982年修复时参照出土瓦件形式、规格,瓦面采用铁红色琉璃瓦,莲花纹瓦当,各垂脊端卧有陶制貔貅,挑梁头下系铜铃铎。塔顶塔刹由铸铁覆盆、宝瓶、七层相轮和铜铸宝珠组成,由六条铁索联系拉接于塔顶六角。

  塔内腔为空腹式,塔心各层为上部收分的梭形棱倚柱,柱头置一斗三升铺作斗砖砌斗拱,座斗形式依然为栌斗,上单跳出木构斗拱,六层以下相同,七、八层内则无内倚柱。内墙壁除六、八层外,各夹层设壸门形壁龛。

  从塔的外装修看,在各层阑额上砖砌斗拱和拱眼壁外有残存灰浆批面,有些地方竟多达7层之多,可见塔曾经历代数次维修,而且抹灰层部分有残留彩绘图案,图案有宋代卷草纹风格。但塔体其余部分抹灰早已剥落贻尽,已看不到批灰痕迹,使塔体呈现出我们今天看到的土黄色外观。而原塔体外墙、外檐等各部分为草筋灰抹灰保护,阑额斗拱与拱眼壁均有彩画,应是五彩缤纷,十分绚丽,这恐怕在宋砖塔中也是不多的。

  至于上世纪80年代的维修,也是在考古发掘和修缮科学研究的基础上作出的修缮方案。1982年重修时更换了塔刹,修复各层檐口与平坐,不过与原塔形制变化比较大的是塔刹,由原来的文笔改为现状的覆盘相轮的形式。1986年维修时,参照原塔的梁枋位置、用材、斗拱形式和宋《营造法式》复原了副阶。其柱础样式为覆莲古镜式,与宋《营造法式》所绘柱础相似。

  副阶为1986年复原,进深3.46米,经考古发掘仅角位有柱础,所以其大进深导致副阶角柱间开间达8.4米,难以想像当年木结构的阑额断面有多大(修复时采用钢筋砼柱与阑额)。其留存的覆莲古镜盆式石柱础,造型为四方形圭脚上收分成八角形,上雕覆莲花纹,其中有三只柱础上携刻“坊市弟子张汉明舍”,与塔壁上发现的刻字砖铭文“张汉明”相同,可见柱础为与塔始建同期构件。2007年笔者考察三影时,塔壁发现阴刻“张汉明”砖铭,又在多层塔门洞的上方附近,发现多处阳文“张汉明舍”砖铭文,估计不下百余处,此为制砖时砖模阴刻字成坯时形成,而非像阴刻字随意而为,推测张汉明应为建塔时的主要供养捐资施舍人。

  五、塔的设计规律

  经过对塔的主要尺寸测绘分析(表1),发现该塔具有明显的设计规律,可以想见当年的设计者和建设者的智慧。

  表格略

  从测绘数据分析,塔的设计尺度采用了整尺和半尺的营造尺方法,复原营造尺为32厘米,刚好是该塔砖拱的用材高度。这完全是承继了唐代以来的整尺和半尺的模数设计方法。塔的边长尺寸最有规律,首层边长为14尺,二、三层相同都是13尺,4.5.6逐层各收分1尺,分别为12.11.10尺,7.8层按半尺收分,分别为9.5.9尺,这样使塔的外观造型底部丰厚,上部轻盈,外轮廓收分缓和,卷杀曲线秀美。塔壁对边距收分基本是1.5和0.5尺间波动,有趣的是偶数层收分大,奇数层收分小。而层高的变化也基本依据整尺和半尺的方式来实现的。

  从实测的数据可以看到,二至五层层高、檐口连线有规律逐渐递减,六至九层则没有规律,而文献记载塔顶倒塌数丈,明正统丙寅(1446年)重修,推测六层以上及檐口曾经大修。目前仅知九层为1983年拆除重建,除塔刹与屋面改变外,其它按原塔尺寸重建。从二至五层的檐口连线推知,原塔檐口有优美韵律感的饱满曲线。

  由此看出,塔的设计要素主要是边长和层高,其次是出檐和平座的尺度控制,最后则是细节的斟酌。

  综上,三影塔建筑年代已达千年,该塔的建成与发展,反映了雄州地方文化的兴衰和宗教文化的变迁,对考据地方的历史人文环境和地理环境,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塔上有絶对年代可考的铭文砖,对古塔形制的断代与发展研究提供了重要参照坐标。塔的形制反映了宋代建筑的一些典型特征,对考据和验证宋代建筑的特征提供了依据。该塔设计甚有规律,收分得当,比例优美,成为南雄的重要地标,也是众多古塔中的佼佼者,具有重要的科学研究价值和艺术价值。希冀古塔在雄州人民和各界人士的呵护下,得以更好的保护与利用,再续千年辉煌。

   2009年8月

  参考资料

  [1]《南雄文物志》编委会、南雄市博物馆编,《南雄文物志》,1998年10月。

  [2]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广东古塔》,广东省地图出版社,1999年9月。

  [3]赖传青,《广府明清风水塔研究》,华南理工大学硕士论文,导师程建教授,2007年。

  [4]华南理工大学建筑文化遗产保护设计研究所编,《南雄三影塔勘察维修设计方案》,2007年。

  [5]南雄博物馆有关三影塔历史图片等资料。

  (原文发表于《古建园林技术》2012年第1期,总1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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